陈鑫:可敬可爱的思想者——怀念刘泽华先生


刘泽华先生去世一段时间了,一直想写些怀念文字,踌躇不知如何下笔。说来登门拜访刘先生只是最近三年多的时间,而且他晚年有很长时间在国外,与女儿一起生活,所以我与先生当面交流的次数,几乎两只手就可以数过来。不过刘先生和老伴儿阎老师对年轻人特别亲切,每次去家中都会聊很长时间。刘先生身体不好,有时话说长了,我心里挺不安的。但阎老师总是说没事,说“老头儿”看人下菜碟,高兴才会多聊。“老头儿”是阎老师对刘先生的爱称,也是刘先生的自称。他给人发送邮件、签赠著作时,常常署名“老头刘”或“老头”。

  在当今历史学界,刘先生绝对是一位响当当的大学者。但是和有些大牛大咖不同,刘先生丝毫没有架子,尤其对年轻人,总是笑呵呵的,有时还操着他别具特色的口音开开玩笑。他相貌朴实、衣着也不是特别讲究,晚年留个圆平头,乍看起来,还真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儿。在他的自传《八十自述》中提到,年轻时就因为长得“土气”,很多人不赞成阎老师和他交朋友。但是有句话说,35岁以前相貌是父母给的,35岁以后相貌是自己给的。接触刘先生多了之后,就会从他的眼睛里、神态中,看到一种深沉、坚毅与执着。在久病羸弱的他身上,能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力量。

  八十岁那年,他的弟子们编了一部祝寿文集《反思中的思想世界》,里面有学术文章,也有专门写老师的文章,当然有很多赞美的话。我有幸得到刘先生的亲赠。赠书时,他打开扉页,写下几个大字“写的未必是我——老头刘”。刘先生的赠言很特别,比如我拿他的著作找他签字,他总是题写“要以批判的眼光读”“要以怀疑的眼光读”。批判、怀疑、反思是刘先生治学思想的关键词。他常说:“史家面前无定论。”不仅对历史、对学问是这样,对自己也是这样。他鼓励学生们、年轻人对他的思想进行“批判”。而他也确实培养出了“吾爱吾师,更爱真理”的弟子。这也是刘先生与其他学界大佬们非常不同的一点。

  我初次到刘先生家,可以说是一次“假公济私”的访问。作为后学,我早就听闻刘先生等南开史学前辈的大名,但是上学时,老先生们都已经退休,无缘受教。所幸毕业后留在学校,并且一度从事新闻宣传工作,这才有了机会,登门拜访仰慕已久的前辈们。这是我工作十年最大的收获。2014年冬,借着刘先生《中国政治思想通史》新书出版的机会,本来已经不“跑新闻”的我,与同事来到刘先生家,以采访为名,开始了对刘先生的访问。一来二去,刘先生知道我也是学历史的,又对南开校史感兴趣,便与我聊了许多有关历史、有关思想、有关过去的事情。我们也一起合作了两篇访谈。交流中,刘先生常说,不要总是夸他,要提出问题、要“穷追”,这样才能激发他再活动活动脑子。本来刘先生还曾委我,围绕他的“治史之路”再做一篇访谈。他亲自拟定了题纲,通过电子邮件进行了几次讨论。我也已和学校电视台约好一起去录像。那是201611月的事,不曾想题纲大体定下来之后,刘先生就住进了医院,直到大年三十飞美国,与家人团聚。

  再回国时是2017年下半年,刘先生看上去身体恢复得不错。我们都很欣慰。有一次,我带一位同学去看望刘先生。这位同学长期关注刘先生的学术,还曾在多年之前写过文章,回应刘先生的观点,但那是第一次到刘先生家。没想到通过姓名后,刘先生很快便想起了他和那篇文章,并鼓励说写得很好。后来聊到兴处,刘先生说,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吧,他现在在山东大学工作,跟你们年纪差不多,也是个年轻人,学问做得很好,你们可以多交流。我俩听后都笑了,告诉刘先生,他介绍的这位朋友,原本也是我们的同学,毕业后去了山大。刘先生也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看到刘先生的笑容,我心里暖暖的,他是真正关心青年、关心学术界的后来人,为他们而开心。

20171214日,先生临出国前,我赶去送行。那天他精神气色颇佳,对我说,要把南开校史要放到中国近代的历史中去研究,要注意口述历史,从一个人反映一个时代。先生说得很高兴,直到大家催他到点该上车了。坐上车,刘先生挥手“再见”。当时情景还在眼前,哪里想到竟是不能再见了……

  此后邮件、微信仍有往还,刘先生还会就他关注到的思想界问题群发给弟子、朋友交流看法,询问意见。我收到的最后一封来自“老头”的邮件是225日。之后得到的消息,是先生病情反复,不容乐观。我知道自己最不会安慰人,不敢打扰先生和阎老师。恰好这时有一个刊物转载了我之前与先生的一次访谈,我通过微信发给了阎老师。阎老师回复说已转给刘先生,并说:“老头近况不好……已有数日只能用笔交流。他还坚持看电脑,并不糊涂。”我不知道刘先生是否看得清那几张翻拍的图片,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。

  前面说过的那个未完成的访谈,去年恰好有出版社要出版刘先生文集,同时为他做了录像。我想刘先生梳理自己“治史之路”的目的,也正是他离别时对我说的,要从一个人反映一个时代。他担心的是,随着人的离开,也将“历史”带走。他是明白人,事事都提前做好了准备。

刘先生的知交宁宗一先生说,老刘“一直走在思考的路上”,这也成了刘先生自传的副标题。还有人追问,刘先生之后谁是南开的思想者?思考、思想本是学者的天职,不应该是某位学者的特性。不过,像刘先生这样直到生命的尽头,直到不能用语言交流,还在坚持阅读,将思考融入生命的学者,确实是极少见的。我想,这样的思想者也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可缺少的。

(原载:《中华读书报》2018815日第7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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